發佈於:2022-08-30

唯色RFA博客:在圖伯特,時間可以彎曲,空間可以交錯,二元之間的對立蕩然無存(三)


唯色RFA博客:在圖伯特,時間可以彎曲,空間可以交錯,二元之間的對立蕩然無存(三)

  

乃穹寺門上的繪畫(唯色拍攝)


3、 我一直保留着對金剛乘獨具的、美輪美奐的、各種儀軌的入迷。比如,儀軌中觀想的美……,觀想甚至可以產生真實。

有一次,一位寧瑪喇嘛帶我去朝拜過去圖伯特的神諭院——乃穹寺,位於拉薩著名大寺哲蚌寺附近的山腰。當我們穿行在那繪有色彩極爲濃豔、內容極爲複雜的壁畫的長廊之中,他突然有些喜不自勝地指着其中的一位佛像對我說:“看見了嗎?這是我的‘夷當’(本尊),我那次像這樣坐了三年(他比劃了一個禪定的姿勢)。在山洞裏面,我看見了她,她還跟我說話了。”

我很是費勁地聽了半天,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我不太相信。我說,你看見的是她嗎?你怎麼能夠看見她呢?沒想到,這句話立即讓這位喇嘛不高興了。他有些生氣地說:“我爲什麼看不見?我的老師、我的喇嘛都可以看見,和我一樣的喇嘛都可以看見,我爲什麼就不能看見?”看來,他是誤會我的意思了。當時,我不僅是說他看不見,我甚至想說所有的人都看不見,那只是他們的幻覺而已。我那時候是多麼地無知,卻以此自得啊。

甚至,爲進行各種儀軌的準備工作也透着一種美。比如說做“朵瑪”,也叫“食子”,是用糌粑和酥油做成各種形狀上供諸佛菩薩護法空行、下施六道中的鬼怪衆生的供祭品,有的像寶塔,有的似人形,更多的是日月狀的光輪和花朵。我總是喜歡守在喇嘛的旁邊,久久地看着他們做。看那些年輕的、年老的僧人們靈巧的手在冷水中工作着。他們是真正的藝術家。然而他們從來不自知,也無須瞭然。他們只是一心一意地做着這些猶如藝術品似的供祭品。不知從何時起,他們開始邀我跟着一起做,但總要問:“你的手乾淨嗎?”這句話總是問得我很心慌。我一定要把手洗上好幾遍纔敢跟着做,可我的心裏還是有些不安,我不知道這樣洗是否洗淨了我的手。這手還髒嗎?

我是否尤其應該說一說所有儀軌中那手印的美?——簡直是猶如幻術!我曾經爲此寫過一篇散文,標題就是:猶如幻術。 


 乃穹寺門上的繪畫。(唯色拍攝) 


 “甚至在陽光下,某些人仍然希冀着另一種陽光,這使我對萬物的生長充滿懷疑。即便打開一本厚厚的地理學辭典,在哪些註解裏才能找到被另一種陽光照耀的山川、河流或廢墟呢?”接着我回憶了童年時愛玩的一個遊戲,儘管我忘記了是誰最先把這個遊戲帶到孩子們中間的,但它無疑令我從此害怕一種動物。是的,我怎麼忘得了一條蛇盤繞成一團的幻象?我們伸出細弱的雙臂,匆匆地朝虛空中比劃一下,大聲地說:看,這就是一條蛇。稚嫩的聲音像極了風中劃燃的一根疏忽即滅的火柴,而一條蛇似乎真的就在陡然凝結的空氣中蠕動起來。我們有些慌張,趕緊以一隻手爲刀,狠狠地將這無形的蛇砍爲四節,這還不算,最要緊的是必須立即將斷蛇扔出去,遠遠地拋向四面八方。假如不及時地拋出去,傳說這蛇就會在晚上覆活,潛伏而來,變成你睡眠中的枕頭,隨時可能咬你一口……。

需要說明,那時候我尚未讀過提及“猶如幻術”這句話的佛經。這部佛經是《大方廣佛華嚴經普賢菩薩行願品》,其中寫道:“見一切佛從自心起。又知自心如器中水。悟解諸法如水中影。又知自心猶如幻術。知一切法如幻所作。又知自心諸佛菩薩悉皆如響。譬如空谷隨聲發響。悟解自心。隨念見佛。我如是知。如是憶念。所見諸佛。皆由自心。” 


 具有圖伯特神諭院之稱的乃穹寺內供奉的蓮花生大士像,受到藏人信徒虔誠朝拜。(唯色拍攝)


 說到佛經,我從未想到那些經文的含義竟是那般地美好。過去我只是陶醉於喇嘛們誦唸經文時所產生的類似於音樂的效果,覺得每一場法會都是一場音樂會,但我從來聽不懂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只是以爲那些經文都深奧而理智,因爲其中要表達的思想是那樣地深刻。但是,正是經過上師的傳授和解釋,我才發現這些讀上去音調美妙的七言或九言長短格言詩句,意思也如詩歌一般美妙。其實它們根本就是一首首優美、雋永的詩。像“四不共加行”中的第二步——“發菩提心”一段,翻譯過來真的是一首妙不可言的詩歌:

“啊!以類似月亮在水中那倒影的虛假反映的多種面目出現,

被禁錮於生死輪迴之道中的衆生在遊蕩。

爲了使他們的心停留於其自然的空--光明之中,

我身上的菩提心自四無量中誕生。”【1】

註釋:

【1】轉自《西藏佛教密宗》142頁。(英)約翰·布洛菲爾德(John Blofeld)著,耿升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9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