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2-04-29

唯色RFA博客:當岡仁波齊再次出現在眼前……(八)


唯色RFA博客:當岡仁波齊再次出現在眼前……(八)

  

在車上看見聖山岡仁波齊(唯色拍攝)


 3、朝聖路上的片斷:在科迦寺追問,在託林寺飲泣(二)

坐上離開普蘭縣的大巴去札達縣,必須先到聖山下方的塔欽鎮下車,在路邊等候片刻,再換另一輛大巴。這樣,我和一起轉山的朋友就再次見到了岡仁波齊:在萬里晴空下,被白雪覆蓋的聖山清晰地示現如同獻供神佛的供品“措”的樣貌,只是這座宛如金字塔似的“措”,不是內含酥油和紅糖的糌粑供品的顏色,而是潔白得耀眼,罕見的潔白中顯露階梯狀的紋路,那恰恰是聖山獨具的、併爲世人所熟悉的絕美形狀。朝着高高在上的聖山,我以母語默默地祈祝:“岡仁波齊千諾!願我再次擁有再見您、再來轉山的福報。” 


 早上的一束陽光射入迦薩殿(唯色拍攝)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坐上了去札達的大巴。依然是這樣:這一路上乘坐的客車,司機都是中國各地來的漢人(多爲四川、重慶一帶),爲掙錢很拼命,也壟斷了這些路線;而道路是軍民合用柏油路,兩邊不時閃過感恩紅標語牌。我們很快就見到了札達獨有的土林,如果是在傍晚抵達,金色的晚霞會將層層土林染紅,猶如一片片裹着絳紅袈裟的僧衆靜坐。我曾在多年前見過如此瑰麗的景象,從此無法忘懷。 


 圖齊在1933年拍攝的大譯師仁欽桑波禪修房。(朱瑞翻拍)


 除了土林,札達更著名的是擁有千年古寺託林寺,被認爲是西部阿里及整個西喜馬拉雅地區最重要的寺院。有典故稱,因仿桑耶寺而造,古格第一代國王拉喇嘛益西沃在朝拜桑耶寺時自豪地說:“我邊地小王國的事業不比我祖先統治全藏的豐功偉績小。”當我在次日一早走入托林寺,其實是第三次重臨,多年前曾兩次來過,卻沒有留下深刻印象,或許是那時候我受制於同去的人:有拍音樂片的走紅歌手和CCTV攝製組,有爲求功名利祿而抵押了信仰和尊嚴的族人,鑑於他們或者是殖民者做派太刺目,或者是乞食者味道太強烈,使得我倍感壓抑,以致於忽略了專注地瞭解古寺的非凡價值和歷史滄桑。

也因此,這一次,在託林寺那深暗的迦薩大殿,我感受到了巨大的疼痛,我聽到了無盡的哭號。上午的幾束陽光斜斜地射入,照亮曾幸運地被當成糧庫才得以留存的壁畫,斑駁中露出閃電般的迷人細節。請准許我拍攝被損毀的痕跡,因爲這並非當局文宣所稱:“幾百年以來,託林寺雖然歷經各種自然和人爲的破壞……”。並非“幾百年以來”,而是幾十年以來,確切地說,是五十多年前的浩劫,其名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我所見到的大譯師仁欽桑波禪修房/研究者將1993年的遺址與圖齊1933年的原址比對截圖(唯色拍攝)


 託林寺有屬於大譯師仁欽桑波的禪修房。據記載,古格國王意希沃專爲大譯師修建譯經、修行的場所,爲此他駐錫多年,藏語稱色康。從意大利藏學家朱塞佩·圖齊(G.Tucci)1933年拍攝的黑白照片中找到原貌,正是西藏宗教歷史名著《青史》中所記載的三層外、中、內修行室,一間比一間小,而今僅剩外門和一層,二層廢墟,三層化爲烏有。我不禁想起千年前,當大譯師仁欽桑波與阿底峽尊者對話之後,進入三層禪修房閉關修行,並在三道門楣上書寫驚世駭俗的警示:“……如果我心中剎那生起僅爲此世的心思;爲自利的心思;和凡俗的心思時,諸護法當粉碎我頭!” [1] 


 託林寺壇城殿類似文革紀念館。(唯色拍攝)


 有研究者在1993年將遺址與圖齊拍的照片比對之後寫道:“託林寺原九座佛殿僅保存兩座。……這些佛殿在1966年至1973年文革期間相繼被毀。僅託林寺就運走了一卡車的青銅器和金屬裝飾物。事實上,所有有價值的東西,包括該地區稀缺的木材都被拿走了。雕塑也被毀壞了。只剩下泥牆。然而上面的壁畫漸被雨水沖刷。……所有可移動的東西都被拆除:屋頂被拆,雕塑也不見,除了曼陀羅的殘骸和它們固定在牆上的洞孔。許多房間堆滿了雜物,糞便和垃圾隨處可見,牆壁上沒有任何圖齊在1933年和1935年見到的壁畫痕跡。” [2]

就在大譯師禪修房的右側,當年還有阿底峽尊者的傳法殿,如今僅剩一捧土堆。據出生於阿里地區噶爾縣的學者古格·次仁加布撰文介紹:“史載他(阿底峽尊者)在這裏曾度過了6個春秋,歷盡艱辛,講授佛法,精修理論,給數以百計的託林寺僧人講解顯教理論,傳授密法灌頂。這個殿現在僅存廢墟。” [3] 


 東嘎石窟遺址。(唯色拍攝)


 而託林寺的壇城殿則類似一座文革紀念館:壇城已成殘破的石礫,滿牆不剩一幅壁畫;烙印似的背光,空空蕩蕩的法座,缺失的塑像卻在地上堆砌着殘臂斷腿,甚至還有半邊佛首,殘存着藍色的螺髻發和細長的眉目;更催人淚下的是,有些往昔一定是高大塑像的位置上,如今或者放着一尊小小的佛像,或者貼着一張彩色佛畫……。事實上,我一走進壇城殿就淚流滿面,飲泣不止,一旁的僧人看見了我難以抑制的淚水在伏身長拜時灑落地面。

託林寺外的轉經道有108座佛塔,其實也多爲這些年新造,除了被毛澤東的文化大革命所毀,在後來的“改革開放”的城市建設中也拆了不少。當月亮升起,據說千年猶存但也有毀壞和修繕的拉波曲典(天降塔)格外引人注目。這座由石磚堆砌而成,由下往上盡染古舊色彩的寶塔見證了歷史上不計其數的成住壞空,包括公元1070年,爲紀念阿底峽大師弘揚佛法而舉行盛大的“火龍年大法會”,圖伯特各地成千上萬僧衆雲集於此。如今僅有8名僧人管理着幾個佛殿,而曾經有過的如此鼓舞人心的盛景永載史冊。

隔天,我們租車去往著名的東噶及皮央石窟遺址,建在巖壁上的古老洞窟徒有半截佛塔、空空的法座、僅剩的背光。好在還有美得令人窒息的壁畫,千餘年之後依然色彩絢麗,證明礦物顏料的強大,以及當年來自鄰近異域的衆多藝人那奇絕的畫工,恰如圖齊所寫:“……劫餘的佛寺中,實際上仍倖存着成隊繽紛斑斕的怛特羅天衆”[4]。至於何時遭到最兇猛的、反反覆覆的毀損,依然全都是在這五十多年裏發生,包括文革的狂飆襲擊、無知孩童的頑皮搗蛋,各種盜竊者的貪婪劫掠,等等。

看守東嘎石窟的是當地村長,掌握着一大把鑰匙。據他說,前些年修了臺階,目前正在修巖壁上方的防水。東嘎村現在有29戶人家92位農民,這裏種青稞。皮央石窟有佛殿,但沒有僧人照顧,由兩個七十多歲的老者看管。這裏大大小小的洞窟不少,有些洞窟相互連通,有些洞頂被煙燻得漆黑,但也像是被某種塗料染黑。據說曾經住過兩千多人,不只是修行者靜修,也有不少平民棲息。


 皮央石窟遺址及看守老人。(唯色拍攝)


 在離開札達的前一天,再一次去託林寺時我們喫到了好喫的揪面片,是幾位僧人帶我們去廚房喫的。我在普蘭買的利米木碗也第一次盛滿了酥油茶。對於我來說,這小木碗是我與聖山南面的利米山谷的某種聯繫,讓我對我寫過的、卻從未去過的利米地方懷有一份特別親近的感情。

註釋:

[1]《青史》(全稱:《青史:西藏雪域佛法如何出現和傳播的故事》),廓諾·迅魯伯(1392-1481)著,郭和卿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5年。

[2]譯自《A Note on
Tholing Monastery 》,來源:http://www.luczanits.net/pdf/Luczanits%201996%20Note%20on%20Tholing.pdf

[3]摘自《名聞中外的阿里託林寺》,作者次仁加布,來源:《中國藏學》1992年第3期。

[4]摘自《梵天佛地》,原著題名Indo-Tibetica,(意)圖齊(G. Tucci)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