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2-04-15

唯色RFA博客:當岡仁波齊再次出現在眼前……(七)


唯色RFA博客:當岡仁波齊再次出現在眼前……(七)

  

我看見的科迦寺外觀及天上奇特的雲朵(唯色拍攝)


3、朝聖路上的片斷:在科迦寺追問,在託林寺飲泣(一)

我迫不及待地想去科迦寺。但這座原本由大譯師洛扎瓦·仁欽桑布在996年創建的寺院,位於距離普蘭縣城18公里的村莊,找不到順路的車輛,只能租車。雖然車費不便宜,但我渴望見到我寫過的“銀身三怙主”聖像,就一定要去科迦寺。一路上,我似乎聽見了那首宣歌:“……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諸聖地;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科迦銀身三怙主。”

其實我不只爲朝拜,而是想要親耳聽到當地人,或者說如今寺院的僧侶,如何講述在腥風血雨的文革中,原本早於科迦寺就已塑造、有上千年曆史的三尊聖像遭遇了怎樣的劫難。我的傾聽主要在於求證,即我之前在關於聖山岡仁波齊及聖山南面的利米地方的長篇散文(收錄於去年底在臺灣出版的新書《疫年記西藏》)中,所記錄的關涉三聖像被毀損、被肢解的劫難是否屬實,是否如此慘絕人寰。

到了科迦寺,我甚至無心細看整個寺院的面貌,而是直奔大殿,一眼即見三聖像——從左至右,立於法座上的金剛持菩薩、文殊菩薩、觀世音菩薩,藏語又稱“佈讓文殊覺沃”。而“佈讓”即普蘭 -- 正是所有抵達這裏的朝聖者凝視與祈禱的中心。擠在朝聖者當中慢慢繞行,我終於接近正在講述寺院最初如何建造的年輕僧侶。


 科迦寺佛殿壁畫上佈滿殘缺(唯色拍攝)


 “古修啦(對僧侶的尊稱),這三尊聖像是舊的還是新的?是不是在文革中被毀了?”我謙恭地,卻堅決地詢問。“沒有毀,沒有毀,”年輕僧侶連聲否認,並說“這就是舊的。”

我表示決不相信,就站在三聖像前,朝着僧侶和朝聖者陳述了我所知道的事實,如著名學者東噶·洛桑赤列仁波切編寫的《東噶藏學大辭典》裏的記載:“文革中,科迦寺所供奉的‘銀身三怙主’像,左右兩尊徹底毀滅,中間聖像被斬斷,上半身運至新疆;文革後尋回送歸寺院,與重塑的下半身合成一體。” 


 進入科迦寺大殿即見“三聖像”(唯色拍攝)


 我繼續執着地追問,直率地說:“古修啦,你們不承認三聖像毀於文革,可能是你們不知道那段歷史,或者知道但因恐懼而不願意告訴外界,或者有某種壓力要求你們閉嘴,是這樣嗎?”兩位僧人面露尷尬,推脫說:“我們年輕,不清楚過去的事,要不你去找老僧人問問?”

我找到了一位老僧,隨他去了當局新蓋的僧舍,牆上掛着當局發的中共領導人照片,緊挨着畫着本尊上師的唐卡,有某種魔幻現實主義的荒誕感覺。老僧先是大致講述了科迦寺的源流:最初是阿底峽大師的噶當派傳承,後來由普蘭王供奉給了薩迦派而改宗薩迦派;接着回答了我的詢問,講述了三聖像的遭遇,與我寫過的基本上相同。

老僧說:“恰那多吉(金剛持菩薩)的部分是舊的,絳白央(文殊菩薩)和堅熱斯(觀世音菩薩)的大部分都是新的,三聖像的臉都是新的。當時的那些破壞者知道三聖像是古老的銀像,既然是古老的銀就會有利可圖,這是他們的想法,所以他們就用這樣那樣的工具砍三聖像,砍成一截一截的,先是拿到縣銀行存放,然後帶到了新疆。聽說砍絳白央的時候,這尊會開口說話的絳白央疼得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當時,阿里地區劃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管理(確切地說,1969年,毛澤東下令阿里地區黨、政、軍、財、文等工作劃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黨委和新疆軍區領導,1980年重歸西藏自治區管理,軍事工作仍隸屬新疆軍區),因此在新疆的許多倉庫堆滿了從阿里地區各寺搶掠的佛像、法具、唐卡等無比珍貴的聖物、文物。 


 老僧的僧舍(唯色拍攝)


 老僧的手機上保存了一張照片,圖說寫着“科迦寺三佛微縮雕像,西藏阿里普蘭縣,公元13世紀早期”,老僧說是“意大利的大學者圖齊拍的”。是的,藏學泰斗、意大利藏學家朱塞佩·圖齊(G.Tucci)於1928—1948年,多達8次赴圖伯特深入考察,包括1930年代在普蘭、札達等地的考察,涉及科迦寺、託林寺等寺院的建築、塑像與繪畫。既然圖齊來過科迦寺,肯定拍過三聖像,但是不是老僧手機裏這張照片我無法確定。而能確定的是,三佛微縮雕像一定是三聖像的原樣。仔細看,這三佛微縮雕像與今天寺院供奉的三聖像完全不一樣,主要體現在佛像的面容和身姿上,顯然今爲新塑。

當我離開僧舍時,老僧笑道:實際上,佛殿裏的規尼啦(香火僧)他們知道三聖像的遭遇,只是不說而已。


原本有上千年曆史的“銀身三怙主”在文革中慘遭肢解和劫掠,文革後重新修復。/翻拍老僧手機上的“科迦寺三佛微縮雕像”(唯色拍攝)


不只是香火僧閉口不言,從網上搜到的訊息有,中國中央電視臺4頻道即中文國際頻道曾介紹說,來自科迦寺的文殊菩薩像“通體爲銀質,製作非常精美,……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不只是宣傳喉舌忽略不提,我從一本新近網購的,由中國建築學者著述的《阿里傳統建築與村落》裏找到對科迦寺的介紹,竟然只說歷史上寺院遭受火災、水災等,卻根本不提文化大革命一個字,根本就是在抹掉文革被毀的事實,以新充舊,以假充真,篡改歷史。當然,這從來都是他們最擅長的。實際上,我們今天在科迦寺的幾個佛殿裏,還能看見很多壁畫上諸佛菩薩的臉部都被搗毀了,然而因爲類似的破壞太多,所以也就無所謂修復,以致於至今依然殘缺,當目睹時我不禁悲愴滿腹。

數日後,即已是我回到拉薩後,從微信朋友圈看到一個小視頻,是科迦寺剛剛舉行的一場金剛法舞的法會,面具與法衣古樸,竟有些仿若往昔。不知道法會開始之前有沒有讓鄉民供奉古老的宣舞,事實上正如三聖像被毀,具有千年歷史的宣舞也被中止,待之後重又恢復時卻已是遺失多多,改編多多,變得不倫不類。而外界不瞭解的還有,如今中國當局對西藏寺院有所謂的“九不準”的規定,包括不準增加新的佛像、不準增加更多的僧侶,寺院建築若有破損,必須報告政府有關部門批准修復,不準擅自維修等等。(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