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2-04-07

唯色:當我們談論天花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十二)


  

8、《四部醫典》及80幅曼唐(上)

藏語的“天花”主要有這樣的稱呼:音譯的“拉仲”(lha'brum)和音譯的“仲勒”(drum ne)。“仲勒”的意思簡單,前面提到過,即落痂之病。“拉仲”的意思特別:天神撒下的花瓣,或天神留下的印記。五世達賴喇嘛傳記裏寫的就是“拉仲”,而這位“拉”即天神是有名字的:女神瑪摩康卓(Ma mo mkha’gro)。 


 曼唐之一:藏醫學傳承圖(Palden2021年翻拍)


 中國過去沒有“天花”這個稱呼,而是叫“痘瘡”、“痘症”,各種“痘”或“瘡”,文人墨客則詩意地稱“豌豆瘡”。據記載,“至清代在《天花精言》一書中才正式出現‘天花’的病名。”【1】落藏永旦說,漢語的“天花”一詞或可能來自藏語“拉仲”的含義,滿語的天花女神的發音恰與藏語一樣,也稱Ma mo,也可能來自藏語。他還說,藏醫學著作中關於天花有多達300多個文獻,堪稱歷史上各國天花文獻中最多;並且有治療方法,出現在著名的藏醫學著作《四部醫典》(藏語發音“居悉”)中,更有掛圖呈現。

據歷史學家夏格巴·旺秋德典先生介紹,《四部醫典》最早是公元8世紀吐蕃贊普赤松德贊時代,由圖伯特譯師與印度學者將佛陀釋迦牟尼化身藥師佛口授教言譯成《四續》,埋藏在桑耶寺正殿的寶瓶柱下,後被取出並由12世紀的大醫師宇妥·薩瑪元丹貢布整理、加註、補充等。我檢索到有些中文書籍對《四部醫典》的介紹,絕口不提梵文原本,卻稱是藏人醫師結合了漢地傳來的中醫醫書來著述,還強調與兩個唐國女子即傳說中無所不能的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有關,甚至聲稱“早在《四部醫典》成書之前,漢族醫學已經與西藏人民進行頻繁交流,對藏醫學的形成和發展產生明顯的影響”【2】。顯然有些人關於圖伯特的任何歷史敘事都會夾帶私貨,歸在中華之大一統的麾下。 


 曼唐之一:如意菩提樹。(Palden2021年翻拍)


 《四部醫典》正文開篇這樣描述藥師佛所在的藥城:“……一座用五種珍寶建成的無量宮殿,裏面裝飾着種類極多的珍貴藥物。這些藥物能治醫治隆病、赤巴病、培根病、合併症以及綜合症等四百零四種疾病,能使熱病轉涼、寒病轉暖,並能平息八萬邪魔,使一切願望得以實現。……在無量宮殿正中的琉璃寶座上,端坐着被稱爲導師、世尊、醫聖、琉璃光王的佛。”【3】接着是以佛經回答的方式,由藥師佛向提問的五個化身的仙人揭示醫學奧祕,多達146個章節。其敘述視角恰如8世紀吐蕃贊普赤松德讚的御醫宇妥·寧瑪元丹貢布的傳記裏所寫:“我在自己思想的寶石面前頂禮!在所有的最美麗的回憶之中,就是去回憶喇嘛的美德。”【4】

我有一部《四部醫典系列掛圖全集》,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體型龐大,500多頁,重達3.45公斤,售價110元,這在當時可是價格不菲。我至少是在十多年後纔在拉薩那家臨街的出版社書店買的,都快散架了,有發黴的印跡,還漲到400元,但聽說是最後一本就咬牙買了。沒過多久,住在江南的畫畫好友要斷舍離,把她從拉薩揹回去的缺了幾張彩色掛圖的畫冊送給我了,但比我的那本新,也沒散架。

是的,我們都把這本大書當藝術類的畫冊來看,那些洋溢着濃郁的世俗生活氣息,並且生動又奇異的繪畫讓人着迷。我還更多一層喜愛,覺得很多關於掛圖局部的註釋完全就是絕佳的詩句,如“人擺脫不掉貪嗔癡三毒,就像鳥擺脫不掉影子一樣。貪(貪慾)似鳥,嗔(嫉憤)似蛇,癡(癡呆)似豬,三者是一切疾病的根源”。雖然當時的拍攝和印刷簡陋,彩色掛圖細看模糊,但有無數幅的局部細節以黑白圖畫展示,已經相當豐富,目不暇接。曾經一位要好的畫家朋友還描摹過十幾幅,是掛圖中有趣的局部,如青年男女的同池沐浴或眉目傳情之類,以油畫的形式,尺寸都不大,還在旁邊增添了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浪漫詩句。

這本掛圖的原版形成於1687年至1703年,由智慧非凡的攝政王第司·桑傑嘉措遵循五世達賴喇嘛的要求,主持繪製了79幅(後補畫一幅歷代名醫唐卡,故又稱80幅)成套曼唐(MeDical Tang)即醫學唐卡,以“近八千幅特色鮮明的圖畫,展現了藏醫知識的方方面面,如人體解剖、疾病的因果關係及診斷和治療”【5】。每幅曼唐都是第司·桑傑嘉措對《四部醫典》的詮釋之作《藍琉璃:醫學廣論藥師佛意莊嚴四續光明》的圖畫表達。全套曼唐的價值,正如哈佛大學神學院教授、藏學家詹尼特·嘉措(Janet Gyatso)的評論:“超越了唐卡創作本身,甚至超越了醫理和宗教修持的範疇。……藏醫唐卡反映的是一個世界性的拉薩社會。這個社會在‘偉大的五世達賴喇嘛’阿旺洛桑嘉措雄心勃勃的統治期及之後的時期曾興盛過。”【6】

慶幸的是,三百年來一直有對原版曼唐掛圖的臨摹。如十三世達賴喇嘛時代就至少臨摹了兩套(或三套):一套存於達賴喇嘛的夏宮羅布林卡;一套存於俄羅斯布里亞特首府烏蘭烏德(據悉是1921年俄羅斯使團訪問拉薩時,十三世尊者贈送的禮物,或也可能是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外交官、布里亞特喇嘛阿旺洛桑多傑帶去的)。拉薩的自治區藏醫院也有一套。1998年,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在紐約展出了一位尼泊爾藝術家用七年臨摹繪製的全套曼唐,展覽名稱美好而準確:身體與靈魂——西藏醫學唐卡。

註釋:

【1】人痘術,消滅天花的醫學源頭http://www.people.com.cn/24hour/n/2013/0309/c25408-20729835.html

【2】這句話見《西藏醫學》譯者前言。《西藏醫學》,日瓊仁頗且·甲拜袞桑編著,蔡景峯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

【3】《四部醫典(精版)》,宇妥·元丹貢布著,王斌主編,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2016年。

【4】《西藏醫學》之《偉大的醫聖宇妥·元丹貢布傳記》,日瓊仁頗且·甲拜袞桑編著,蔡景峯譯,西藏人民出版社,1982年。

【5】《身體與靈魂:藏醫唐卡掛圖精解》,(美)萊拉·威廉姆森等編,(尼泊爾)洛米奧·什雷斯塔等繪,向紅笳譯,中國藏學出版社,2020年。

【6】這段話摘自《身體與靈魂:藏醫唐卡掛圖精解》的導言。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