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2-02-09

唯色:當我們談論天花時 我們在談論什麼(八)


  

5、蒙古、中國和圖伯特的天花因果鏈我檢索了夏格巴·旺秋德丹著作中有關天花的記錄,如果沒有遺漏的話,應該是從記載五世達賴喇嘛時代開始,關於天花的記載陡然多起來。在那之前,圖伯特時有天花來襲,但都規模不大。至17世紀起,捲土重來的天花病毒好似魔力大增,氣勢洶洶,包括五世達賴喇嘛在內的圖伯特人都深以爲懼,避之不及。 


 大昭寺這幅壁畫上寫“固始汗與第司桑傑嘉措”,但據藏學家Katia Buffetrille考證,右邊應該是首任第司即首相索南饒丹。(唯色2021年拍攝)


 會不會與當時進入衛藏腹地的蒙古軍隊有關?我從網上找到一位研究明史的美國學者的文章【1】,提到劫掠中原的蒙古俺答汗軍隊染上天花致死無數(“朔漠素無痘症,自嘉靖庚戍深入石州,染此症,犯者輒死”),倖存者返回草原後,“有一種傳染病在蒙古人中流行,有一半人死亡”。天花對蒙古人的打擊,不亞於當年自帶瘟疫病毒的西班牙人入侵美洲時對原住民的摧毀,不同的是,蒙古人是入侵者,卻搶回了病毒,帶來了無知無覺的自殺性的後果:“認識到天花的傳染以及16世紀40年代的傳染病這個促使社會轉變的重要因素,我們能夠發現導致蒙古社會瓦解的強有力的證據”,這篇文章總結得有理。需要補充的是,原有社會瓦解之後更是要向四面八方移動,卻給沿途帶去了無法拒絕的禮物,這個禮物就是天花病毒。

俺答汗年紀漸老後崇信藏傳佛教,於1578年在青海湖與來自拉薩哲蚌寺的格魯派領袖索南嘉措會面,並用蒙古語加上藏語尊稱嘉措喇嘛爲達賴喇嘛,簡譯大海上師,從此達賴喇嘛這一稱號盛傳開來。鑑於“這位最有力的蒙古王皈依,讓其他蒙古王也紛紛皈依佛教。……不到五十年,幾乎所有蒙古人都成了佛教徒”【2】。當三世達賴喇嘛二度去蒙古並駐錫傳法長達六年,應明朝皇帝邀請在去北京的路上患病圓寂(不知是不是感染了天花?找不到對病因的記載),轉世爲俺答汗的曾孫,這在達賴喇嘛傳承是唯一的蒙古血統,“他12歲在蒙古侍衛護衛下,赴拉薩坐牀,”蒙古騎兵進入藏地,並捲入圖伯特本土的教派紛爭、權力爭奪而更多地湧入,這個汗那個汗率兵來了不少,朝聖的蒙古香客也成百成千地湧入,是不是因此成了攜帶天花病毒傳播給圖伯特人的感染源?這個因果鏈若是這樣也太讓人無語了。

重讀五世達賴喇嘛傳記【3】,發現對天花提及很多。如1636年他20歲時,“察哈爾汗王的軍隊在漢地染上的天花,在措卡(青海)流行,並由蒙古左翼向後藏方面蔓延,只有前藏還算是淨土”,“由於天花流行……附近天花流行……他(指帕旺卡巴大師)深有感觸地指出:‘今年的這場天花乃是邊地惡鬼的毒氣,只有謹防邪魔,也許有所裨益。’”1643年,“發生在該地的惡性痘瘡也蔓延到前藏。……哲蚌寺一帶的人們普遍染上了天花,爲了謹防傳染,我前往沃噶,以避痘症。”1649年,“我答應赴京。中原地域遼闊,我擔心會染上天花和熱病,上書詳細具奏不能久留的理由”。 


 老唐卡繪畫上的五世尊者達賴喇嘛,以及他主持建造布達拉宮的偉大成就。(圖片來自網絡)


總之五世達賴喇嘛同樣對天花各種防範,常因天花流行,暫避衛藏多地,但還是在1672年56歲時染疫,所幸他醫學造詣深厚:“我在誦經時感到腰痛乏力,但沒有終止誦經。……我從骨子裏感到疼痛,根據全部症狀,我查閱了……醫藥書,確定無疑是天花。……服用了礦石藥、滋補藥、治瘟藥等相違的藥物。這一年的天花是三種良性天花之一,但是第巴等人都認爲應該保密,遂宣稱;‘腿疾復發’。”並連續舉行了各種經懺法事等。一個多月後,“我從痘魔手中安然解脫出來”,令僧俗信衆無比慶幸,“像發了瘋似的紛紛前來送禮”,還“寄來了祝賀我脫離疾魔的詩詞書簡”。

面對瘟疫,圖伯特人並不會一昧逃避或任由病毒擺佈,除了藏醫學早就有對治天花的療方,以修行和信念培育的精神場域具有抗衡病毒的力量也相當重要。我喜歡傳記中的這段描寫,關於五世尊者見過順治皇帝之後返回路上經過蒙古,“當時,漢地的病魔似乎已經襲來,有的人失明,並出現各種疾病”,五世尊者應行營的部衆、蒙古部落的貴族等請求,“以經教、隨許、降魔、禳解、詛咒和洗禮等多種法事滿足了他們的願望”。當護法神諭又一次附體後,“見到天花之瘟神非常高大凶惡”,五世尊者就率僧衆舉行各種驅魔法事,“阻止了瘟疫的蔓延。大護法也寬慰地說:‘現在已脫離了魔障’。螺頂大梵天斷言:縱有出現區區天花之危,以經懺法事即可阻止。那以後的半個月之內,我們每晚針對瘟疫,拋灑真言芥子,並一直將摧毀瘟神威勢的法輪立於風中。”

在五世達賴喇嘛的祕傳【4】中,有關他在北京期間的記錄更是神祕而非凡,其中寫道:在水蛇年(1653)37歲時,他住在黃寺,出於擔心在中國會過度地沉溺於圖伯特人無法應付的快樂,而且在一個人口衆多的國家,天花和其它傳染病的威脅是非常嚴重的,就令朗傑扎倉的僧衆舉行了祈請女神班丹拉姆的儀軌。在儀式上,五世尊者看到女神和隨從騎着馬與騾子在天空飛馳的景象,或舉着旗幟和武器在黃寺舞蹈。他於是比平時更多地持誦女神的心咒。有一天夜裏在夢中,無數道士都拜倒在他的腳下,這表明中國的鬼神正在被征服。……當完成了對滿洲國的訪問以及與滿洲皇帝的見面,五世尊者爲返回圖伯特舉行了煨桑的儀式,班丹拉姆和白哈爾等衆神向他顯現,就像是作出應許,祂們也都將隨行。

總之天花隨着進入藏地的蒙古軍隊而至,《瘟疫與人》說得很清楚:“許多人的長途旅行跨越了文化或疫病的原始邊界”。戰爭、商貿與宗教傳播等不斷進行的人類行爲,使得瘟疫也隨之散佈和蔓延,可這又是無可避免的。人類的故事就是這樣,相互爲因果,彼此造下業。但就無辜的圖伯特來說,那時期正如霍普金斯的轉述:“天花流行比蒙古人入侵還要頻繁”,更糟糕的是無法遏制,一旦染上,死亡慘重,留下許多被遺棄的房屋。何以如此?落藏永旦博士說,這意味着天花病毒發生了變異,就跟今天的新冠病毒一樣,發生了可怕的變異。

註釋:

【1】《天花、商賈和白蓮教——嘉靖年間明朝和蒙古的關係》,(美)卡尼T·費什著,張憲博譯。

【2】《西藏的故事:與達賴喇嘛談西藏曆史》,(美)湯瑪斯·賴爾德(Thomas C. Laird)著,莊安祺譯,臺灣聯經出版,2006年。

【3】《五世達賴喇嘛傳》,五世達賴喇嘛著,陳慶英等譯,中國藏學出版社,2006年
【4】《Secret Visions of the Fifth
Dalai Lama: The Gold Manuscript in the Fournier Collection Musee Guimet, Paris》,卡爾梅·桑丹(Samten G.Karmay)翻譯並解釋,1998年在倫敦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