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2-01-04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三)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二十三)

  

在路上看見聖山岡仁波齊猶如繪畫。(唯色2021年9月拍攝)


 24、寫這麼多的故事有什麼作用?

最後,我要補充的是,寫這篇文章的經驗在我的寫作經歷中是少有的。原本兩個月完成的兩萬字初稿,現在寫成了六個月才完成的六萬多字。圍繞聖山以及在聖山遇見的行腳僧,交織但突變的歷史,具有象徵意義的地理備受政治的干擾,族人流離的命運與竭力衛護的信仰,以及更爲險峻的當下等等故事不斷迭出。我每日傾聽、搜尋、整理、補充,感覺被這個好似自動生長的長篇文章給套住了,讓我忍不住感嘆:這篇越寫越長的文章就像一圈轉不完的轉山路,恰如朝聖路。

在路上出現了許多意想不到的經歷,包括意外相遇的善緣,尤其是諸多善知識慈悲施與我的種種幫助;與此同時,爲填補個人在歷史、地理等方面的空白,我閱讀了二三十本書籍和大量文章,這一切都讓我深深地感悟到,我確實是再一次回到了朝聖岡仁波齊的轉山路。而這次,我走得很慢,很慢,真正地領略了獨一無二的風景。與自然風景不同的是,這是佈滿了悲歡離合的命運風景,卻也不全是絕望的低谷甚至悲慘的地獄,我反而看到了救贖得以實現的未來。那是經歷了“頗瓦”(遷識法)之後,無數堅定的勇士們終究會抵達、並會永遠守衛的精神極地,任何野蠻力量奪不走。

然而我寫了這麼多的故事:我去過的地方的故事,我沒有去過的、今生說不定也很難去成的地方的故事;我見過的人物的故事,我沒有見過卻聽過聲音,而非常熟悉的人物的故事;好人的故事,霸凌好人的惡人的故事……又有什麼作用呢?我的意思是,寫了這麼多故事,我卻無法對所關注的一切給出意見或建議。

很顯然,能夠解決問題的人,在世俗中常常是手中有權力的強人,但他們通常會製造更多的問題,甚至是社會災難和自然災難。如政治學、人類學學者詹姆斯·G·斯科特(James G.Scott)以審慎的態度和中間的立場所說[1]:“作爲新秩序的設計者……他們的共同點是特別希望使用國家的權力爲人民的工作習慣、生活方式、道德行爲、世界觀帶來巨大的烏托邦式的變化。”“一個受到烏托邦計劃和獨裁主義鼓舞的、無視其國民的價值、希望和目標的國家,事實上會對人類美好生活構成致命威脅。”

說到底,寫故事的人不可能是解決問題的人。雖然西藏古代將“故事”或者說包括了各種敘事形式的史詩、傳說、寓言和趣聞軼事等,即藏語的“仲”(故事)看得非常重要,甚至於,“仲”是治國、治理王政的重要方法之一,而我只是一個以“仲”即故事爲生、類似“仲肯”(說唱藝人)的記錄者,僅僅希望趕在一切未消逝之前,將所知道的一些故事一一講出來而已。確切地說,我是這樣一個“仲肯”:永遠對地方、人物有興趣;永遠對往昔及懷舊有興趣。說到底,我更似一個收集者或者收藏者,就像我在疫情中、在北京的霧霾天氣中寫的一首詩:

願意是這樣一個收藏者:

收藏老照片的裂痕但不做任何修補

收藏深夜來不及熄滅的餘燼

留着最冷的明天生火取暖

收藏失蹤者不敢大放悲聲的飲泣

那或是尋找曾經活過的證據

收藏不可告人或者無可告慰的祕密

那通往人性的深淵可能是救贖之道……

但不願意收藏愚蠢,那些執着的

拒絕智慧的,卻自鳴得意的愚蠢

比作惡多端還無可救藥,很難原諒

就在這篇收藏了許多故事的文章將要完成時,現實中的我又來到最初動念寫作的地點:正值春夏之交,依然林木蔥綠的人工池塘。卻傷感地發現,能聽出我聲音的那條大而絢麗的錦鯉已經消失了,很多魚都消失了:斑斕的,灰黑的;大的,小的。連我上次離去時,特意去超市買來放生的九條普通的魚也沒有了。只剩下五六條錦鯉,不大不小的。當我撒下面包末,它們飛快地游來,倉促地搶食,驚慌地遊走或沉潛,甚至聽到腳步聲稍重,也會倏忽不見,完全與過去不同。這期間,它們經歷了什麼樣的遭遇呢?我大概想象得出,肯定與人有關。這讓我悟覺到無常的迅速、無情及無處不在,譬如不只給一地一國而是給全世界帶來災難的病毒竟發生了變異,以致於疫情復燃,不但奪走成千上萬的生命,更令喜馬拉雅山麓陷入危情……。這時,池塘周圍傳來了鳥叫聲,靜下心來仔細聽,聽出了好幾種鳥叫聲,就像是對永遠不會停止的希望的表達。

2020年11月至2021年5月,疫情中,

寫於屯溪、北京和屯溪。

註釋:

【1】即《國家的視角:那些試圖改善人類狀況的項目是如何失敗的》,(美)詹姆斯·C.斯科特著,(中國)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