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1-08-27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五)


唯色RFA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五)

  

古格王宮遺址壁畫上的宣舞。(圖片來自網絡)


18、什麼是“宣”?

必須要說明一下什麼是“宣”。據研究西藏歌舞藝術的藏人學者丹增次仁的著作《西藏民間歌舞概說》[1]介紹:“‘宣’是象雄語,歌舞之意。宣是藏族一種古老的女子歌舞,有着獨特而華貴的服飾,優美而動聽的歌聲,典雅而穩健的舞步,多在民間或宗教慶典場合表演。平時不能輕易欣賞到……,宣主要流傳在阿里地區的札達、普蘭、日土、噶爾縣。”應該修正末句:宣主要流傳在傳統地理意義上的上阿里三圍地區,即今日喜馬拉雅山麓的邊界兩邊。

據記載,宣有三千多年的歷史。在象雄王室迎請苯教祖師辛饒米沃且的時候,在古格王朝擁有上千僧侶的託林寺舉行盛大法會的時候,在拉喇嘛絳曲沃派遣三百個白衣騎手迎請阿底峽尊者抵達上阿里三圍的時候,在大譯師仁欽桑波建成科迦寺並演示金剛法舞的典禮上,“人們跳了宣”。類似的場景以繪畫和文字,記錄在古格王宮遺址的紅廟大殿和託林寺紅廟大殿殘缺不全的牆壁上,迄今仍可辨析,顯然是一種宮廷禮儀樂舞。

又據研究西藏音樂的藏人學者更堆培傑的著作《西藏音樂史》[2]介紹,宣的產生與苯教有關。當辛饒米沃且執掌雍仲苯教時,在頻繁舉行的苯教祭禮以及慶典場面中,載歌載舞,鼓號齊鳴成爲必不可少的主要歡慶形式。苯教經典《不朽之言》中寫:“在辛饒米沃且至尊前,有的人在跳宣舞,有的人在跳卓舞,有的人在跳嘎爾舞,有的人在唱歌。”這裏插句話:作爲讀者,很喜歡這樣的敘事方式,有一種特別的詩意。

《西藏音樂史》中有一首名爲《吉祥的王尊請上天》的十三類宣舞歌曲[3]:

“說上十三層是天界嗎?是天界!

問天界的天女喜歡什麼呢?喜歡什麼?

天女喜歡鼓舞嗎?

天女歡喜了鼓舞啊!

說中間十三層是兇暴界嗎?是兇暴界!

問兇暴界的父母喜歡什麼?喜歡什麼?

兇暴界的父母喜歡鼓舞嗎?

兇暴界的父母歡喜了鼓舞啊!

說下十三層是魯神界嗎?是魯神界!

問魯神界的母神喜歡什麼?喜歡什麼?

金色的魯神喜歡鼓舞嗎?

金色的魯神歡喜了鼓舞啊!”

從歌詞中,可見苯教的上中下世界觀。從舞姿上,圍成圓圈或半圓圈的舞者是沿逆時針方向移動,這正是苯教傳統。因爲苯教的禮敬方式之一即是逆時針方向,與佛教的順時針方向不同。苯教歌詞的美麗是我們今人無法想象的。南喀諾布仁波切在《苯教與西藏神話的起源——“仲”、“德烏”和“苯”》[4]一書中介紹了多首經文或卦辭,細細讀來,回味無窮。雖然這本著作最初是用藏文寫成,之後譯成意大利文,再譯成英文,而我讀到的是從英文譯成的中文,但仍能感受到深邃的奧義和美妙的韻味。比如,其中一首長歌的這幾句:

“……布穀鳥在上方鼓翅懸停,

魯神的黃鳥也鼓翅懸停,

柳樹在中間隨風搖擺,

魯神的黃柳也隨風搖擺,

魯神的黃腹鹿也在漫步,

周邊有布穀鳥和隨風搖擺的柳樹,

我們把黃腹鹿作爲禮物敬獻給魯神之主,。

嗦!嗦!

有了敬獻給魯神的替身俑,

願能開釋救贖……”

研究者們都強調:真正的宣有時間和地點的規矩,不能隨意表演;真正的宣有嚴格規定的舞姿,強調的是緩緩地移動,即“膝部的屈伸,腿的抬落,上身的前後擺動”,“動作比之歌詞少、簡單,但其韻味較難掌握”;並且,在爲尊者高僧和高階貴族表演時,舞者雙手忌在身前相互交握,而須置於身後,以示禮敬。總之宣的功能,主要是以歌舞來敬供佛法僧三寶,喜悅各方神靈,表達的是虔誠、祈福和吉祥,而具有神聖的禮儀性,並非相互手牽手的民間歌舞那種以娛樂爲目的。 


 Limi藏人的宣舞延續古老傳統。(Limi藏人提供)


 據相關記載,宣舞有十三種,宣歌有二十五首,傳統上爲氏系傳承,有的藝人還身帶胎記。許多年前,普蘭宗細德村村長的女兒仁欽瑪正是宣的傳人,嫁與Limi地區大家族的男子,帶來了宣歌二十五首。而那個家族,正是我在岡仁波齊前遇到的行腳僧達瓊喇嘛的家族。到如今,十三種宣舞與二十五首宣歌基本上都延續下來了。Limi地區的歌舞種類多,如宣、果諧、拉姆、噶爾、羌姆等,因爲地處偏僻,與世隔絕,沒有受到外來文化的影響,都是原生態,從未有過中斷,代代相傳。

Limi青年仁欽啦給我傳來兩首宣歌的歌詞,除了前面那首與科迦寺銀身三怙主相關的,還有一首譯成中文如下:

“在雪山的左邊,

僧寶手持蓮花。

對所有的遊牧衆生,

祈願菩薩護佑。

對所有的六道衆生,

感恩悲憫垂視。”

就歌詞內容來看,已有了對佛教的崇信,這是因爲阿里三圍地區乃藏傳佛教進入後弘期的主要之地。正如圖齊所說:“西藏西部對公元1000年左右的佛教復興,起着重要的作用”。圖齊還如此熱烈地讚美大譯師仁欽桑波時代:“這是西藏西部無比輝煌的時期,如今穿越斯比蒂或古格乾涸的山谷或荒原時,或許無人能夠想象公元1000年左右,在這些零星分散的寺院或遺世獨立的禪房中曾凝聚過如此熾烈的生命,曾成就過對藏人文化影響如此深遠的功業。這是一個非凡的時代,印度的高僧大德並非不屑於救度其藏人昆弟,後者滿懷虔信和熱忱,沿着家鄉陡峭的山脈而下,毫不猶豫地面對喜馬拉雅山口的艱難險阻,無悔於炎熱潮溼的印度平原所招致的種種苦難,成爲文明的信使,佛法的弘傳者。”

西藏曆史上另一位偉大的譯師廓諾·迅魯伯著述的《青史》也寫:“佛法在阿里的出現早於衛藏。……後弘期藏地密法的弘揚,比前弘期更爲興盛,這多半也是大譯師的恩德。”自然這也意味着信衆的廣大,以及信仰在精神世界和日常生活的深厚積澱。

註釋:

[1]《西藏民間歌舞概說》,丹增次仁著,民族出版社,2014年。

[2]《西藏音樂史》,更堆培傑編著,西藏人民出版社,2011年。

[3]中文版對這首宣歌的翻譯有遺漏也有錯誤,爲此對照藏文版的這首宣歌重新做了翻譯。在此特別感謝直貢絳袞澈贊法王在我的恭請下做了完美的中文翻譯。另外最後一段中文譯成“龍界”,我改成“魯界”,是因爲漢語的“龍”與藏語的“魯”實際上是兩種不同的文化特質。

[4] 《苯教與西藏神話的起源——“仲”、“德烏”和“苯”》,曲傑·南喀諾布著,向紅笳、才讓太譯,中國藏學出版社,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