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21-08-20

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四)


博客:在岡仁波齊遇到的行腳僧,及聖山南面的藏人與流亡的精神領袖(十四)

  

Limi地區的年輕藏人。(圖片來自instagram)


17、Limi人的身份認同

我們固然不能誇大“西藏之外的西藏”這一說法。就Limi地區而言,首先,面積不大,依傍河流和地勢而分佈的三個村莊共約1500人,靠近普蘭的梯村與另一頭的藏村的村民更善於經商。但正如人類學家梅·戈爾斯坦(Melvyn Goldstein)所觀察到的:“隨着1959年的事變,舊的貿易類型遭到實質性的改變”[1],而新的商業貿易方式受到國與國之間跨境流動的影響,其實並不容易進行。出於改善生活質量的需求,有不少戶人家遷移到加德滿都甚至更遠的紐約,也有不少戶人家去往邊界另一邊的普蘭經商或打工。位於中間地帶的瓦爾茲村遷移出去的很少,家家戶戶仍延續着傳統,一年四季的許多活動都以仁欽林寺爲中心。


 從Limi邊界看見的聖山岡仁波齊。(圖片來自instagram)


 其次,Limi地區劃歸尼泊爾已半個世紀,歷史上也與尼泊爾有較多的接觸,不可能沒有受到尼泊爾方方面面的影響。比如,我在Limi青年的社交媒體上,雖然看到更多的是當地人所展示的圖伯特成分,但在歡度新年的聚會上,他們也會隨着尼泊爾的音樂自如地跳起尼泊爾舞蹈。第三,畢竟這裏是村莊,缺乏教育的提高,地理條件也比較單一,也因此只能作爲“西藏”的某個很小的局部而存在。畢竟有着廣泛意義的多衛康及更多藏地,是不可能被小而又小的Limi代表的。並且我也相信,Limi人自己從未有過“代表”或“象徵”的想法,他們更多的是歸從與歸屬,並帶着親密的感情。

據森給滇真仁波切介紹,Limi地區的方言與邊界另一邊的普蘭地區的方言基本相同,兩邊的人相互溝通,毫無障礙。“比較而言,普蘭地方因爲過早開發的緣故,傳統已經比較淡化;Limi地方可以說至今保持着標準的、以前的藏人的狀態。”森給滇真仁波切的聲音爽朗,藏語基本是衛藏方言,漢語帶有臺灣漢語腔調,應該是受到了他衆多的臺灣弟子的感染。


 Limi地區的年輕藏人在跳傳統舞蹈。(圖片來自instagram)


 我與幾位Limi青年有過文字交流和語音聊天,他們都會英文和藏文,甚而至於他們說的藏語比境內不少地區,如安多和康的藏人說的藏語更易懂,是標準的衛藏方言,還帶敬語。這能看出他們所受的教育。據知在直貢絳袞澈贊法王的安排下,Limi不少孩童在尊者達賴喇嘛的妹妹,被尊稱爲“阿媽啦”的吉尊白瑪(Jetsun Pema)負責的西藏兒童村就學。這幾位Limi青年都是當地精英,來自有名的家族,他們都對身爲藏人的身份認同毫不猶豫,完全接受。這也是當地人的一致認同。本地人自己的認同纔是最重要的,包括民族認同、信仰認同、語言認同、飲食認同等等,而絕不能以他者的評判爲準。儘管在當今,因爲詭譎多變的時局的影響,對身份的認同或有可能趨於複雜化。

在我看來,Limi人的認同感更重要的是與信仰有關:這體現在他們所信奉的直貢噶舉教派及諸多仁波切,如直貢絳袞澈贊法王、努巴仁波切、森給滇真仁波切,也與他們本土的喇嘛有關。如與我在岡仁波齊有一面之緣的達瓊喇嘛,如當地仍遵守家庭若有三子或二子即送一子出家的傳統,可謂家家戶戶都有爲僧之人。存在於此地無數世代的古老寺院和靜修洞穴等,更是具有強大的凝聚力,佈滿日常生活中的具體細節。所有這些都編織成一條非常結實的紐帶,把當地人民與西藏/圖伯特的精神緊緊地系在一起,哪怕他們走到再遠的地方。就像澈贊法王講述的,有個Limi人過去爲僧,後來還俗經商,如今在紐約生活,擁有優渥的生活,卻覺得精神上遠不如過去富足,因而更緊密地依戀家鄉。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我必須一再重複:無論聖山以北還是聖山以南,無與倫比的岡仁波齊矗立在那裏,以一種突出的、美麗的也是最重要的地理標記,即以本尊勝樂金剛的身剎土成爲藏傳佛教徒的精神故鄉,以魂山的本質成爲雍仲苯教信仰者的精神故鄉,這種觸及靈魂和輪迴來世的地理景觀而形成的神聖景觀,在漫長歲月中實際上是邊界兩邊衆生的共同身份。住在紐約的Limi青年仁欽啦發給我的一首流傳當地的古老宣歌[2]正是這一表達: 


 在古老的仁欽林寺,直貢絳袞澈贊法王主持法會。(Limi藏人提供)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諸聖地;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岡仁波齊。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諸聖地;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瑪旁雍措。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諸聖地;

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朝拜科迦銀身三怙主。

有意思的是,我從Instagram看到一個小視頻,是幾個Limi藏人在普蘭縣某座新房上畫畫,他們一邊畫着藏式圖案一邊哼着西藏民歌,這個場景就像拉薩或其他藏地所常見的。這時傳來一個過路者的漢語,四川話,很大聲,房子上也出現了中文,於是某種違和感陡然強烈。

註釋:

[1]利米半農半牧的藏族語羣對喜馬拉雅山區的適應策略,作者梅·戈爾斯坦,譯者堅贊才旦,中國西藏網
http://www.tibet.cn/cn/cloud/xszqkk/xzyj/2002/3/201712/t20171221_5281161.html


[2]這首宣歌原文:

༡༽མ་ཤི་མ་ཆད་ན་། གནས་ཆེན་བཟང་པོ་ལོས་ཀྱི་མཇལ།

མ་ཤི་མ་ཆད་ན། གངས་དཀར་ཏི་སེ་ལོས་ཀྱི་མཇལ།

༢༽ མ་ཤི་མ་ཆད་ན། གནས་ཆེན་བཟང་པོ་ལོས་ཀྱི་མཇལ།

མ་ཤི་མ་ཆད་ན། གཡུ་མཚོ་མ་ཕམ་ལོས་ཀྱི་མཇལ་།

༣༽

མ་ཤི་མ་ཆད་ན། གནས་ཆེན་བཟང་པོ་ལོས་ཀྱི་མཇལ།
མ་ཤི་མ་ཆད་ན།དངུལ་སྐུ་མཆེད་གསུམ་ལོས་ཀྱིས་མཇ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