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09-04-15

沒有宗教、倫理或道德,我們照樣生存


  

------不能完全瞭解中國人的心靈 我雖然大半生都在放逐中度過,而且一直很關注中共的大事,甚至可以當『中國觀察家』之稱而無愧,但我必須承認,我還是不能完全瞭解中國人的心靈。 一九五○年代早期,我訪問中國時,我看得出很多人犧牲一切只為了促成社會的改變。很多人身上留下鬥爭的疤痕,他們大多胸懷崇高理想,要為這個廣大國家的每一個人爭取真正的福利。他們為這樣的目標建立一個彼此之間毫無秘密,連一個人該睡幾小時覺大家都一清二楚的黨政制度。他們對理想狂熱的程度沒有什麽阻止得了。他們的領袖毛澤東頗具遠見與想像力,深知建設性批評的價值,經常加以鼓勵。但這個新政府幾乎馬上就因無謂的內鬥與紛爭而陷於癱瘓。我親眼目睹它發生。不久,他們就用神話取代事實,為了證明自己高人一等不惜撒謊。我一九五六年在印度見到周恩來時,告訴他我的憂慮,他叫我不必擔心,一切都會好轉。事實上,事態一路惡化下去。 我一九五七年回到西藏時,中共官方已在公然迫害我的同胞,但同時我一再接獲不干預西藏的保證。他們說謊毫不遲疑,一向如此。更糟的是,外界似乎都準備聽信這番謊言。後來到了一九七○年代,若干頗具威望的西方政治家被帶來西藏,回去時都說一切良好。 事實是自從中共入侵以來,一百多萬西藏人死於中共的政策之下。聯合國一九六五年的西藏決議案中指出,中共佔領我的故鄉,充滿『謀殺、強暴、任意下獄的行為;大規模對西藏人施以酷刑及種種殘忍、不認道及可恥的待遇』。 我仍然無法解釋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麽那麽多好人的崇高理想會變成毫無理性的野蠻行為。我也不懂中共領導階層主張滅絕西藏人的動機何在。似乎中共已失去了信念,所以中國人民過去四十一年來經歷了無以言喻的苦難----一切都打著共黨主義的旗號。 但共產主義始終是人類社會一項最偉大的實驗,我不否認自己最初也深受其意識型態的吸引。問題在於,我很快就發現,雖然共產主義宣言為『人民』服務---成立『人民旅社』、『人民醫院』等----『人民』代表的卻不是每一個人,而是那些少數自認為持『人民的立場』的人。 共產主義之所以如此猖獗,西方應負一部分責任。西方對最初的馬克思主義政府的敵意,導致這些政府為保護自己而往往採取可笑的預防措施。他們變得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持懷疑態度。『疑心』違反基本人性---人都希望能信任別人----造成恐怖的不快處境。我記得一九八二年訪問莫斯科,到克里姆林宮參觀列寧房間時,就遇到類似的情形。一名女導遊機械化的解說俄國大革命的官方歷史,有個面無笑容,顯然隨時準備---開槍的便衣人員一直監視著我。 不過,如果說我有任何政治信念,我想我還是該算半個馬克思主義。我並不反對資本主義,只要他遵循人道主義的路線,但我的宗教信仰使我更傾向於社會主義與國際主義,它們都跟佛教的原則比較契合。馬克思主義還有一點吸引我之處,那就是它肯定人該為自己的命運負責,這不折不扣反映了佛教的觀念。 相對的,在民主架構中實施資本主義政策的國家,比追求共產理想的國家自由得多,確為不爭的事實。因此我最終還是支援人道的政府,以服務全體為理想:不分老少或是否能對社會有直接的貢獻。 儘管我以半個馬克思主義者自居,但如果真的有機會投票,我會投給支持環保的政黨。近年世界最積極底進步就是日漸認識大自然的重要性。這不是什麽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照顧我們的植物就是照顧我們的家。人類來自大自然,沒有理由跟大自然作對,所以我說環保跟宗教、倫理或道德無關,這些都奢侈品,因為沒有它們,我們照樣能生存。但再跟自然界為敵,我們將無以求生。 我們必須接受這一點。如果我們使自然界失衡,人類就要受苦。更有甚者,我們活在今天,必須為下一代著想;清潔的環境也是人權的一種。因此,保證我們交給新一代的環境,跟我們從上一代接到的同樣健康(甚至更健康),是我們的責任。這實際上並不困難。因為儘管個人的能力有限,宇宙整體的努力成就卻無可限量。這全賴每個人竭盡所能,離開房間時隨手關燈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這不表示我們因此可以不做。 身為佛教僧侶,我覺得業的觀念在日常生活中非常有用。你一旦相信動機及其效果之間的關係,就會更當心你的行動對自己及別人造成的影響。因此,儘管西藏的悲劇不斷上演,我在世上仍發現許多善。尤其消費至上的信念,逐漸被人類必須維護地球資源的觀念取代,帶給我很大的鼓舞。這件事極有必要。在某種意義上,人類就是地球的兒女。雖然到目前為至,我們共同的母親還容忍她兒女的行徑,她也正在讓我們知道,她已經到了容忍的極限。 我祈求有一天我能把關懷環境的訊息,帶給每一個中國人。由於中國對佛教並不陌生,我相信我或能以實際的方式為他們服務。已故的前任班禪喇嘛曾經在北京舉行過一次時輪金剛灌頂,如果我做相同的事,也是有先例可循,身為佛門弟子,我關懷所有的人,乃及所有受苦的有情眾生。 我相信痛苦來自無明,人們會把自己的快樂與滿足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但真正的幸福來自內在的安祥和滿足,唯有經由利他、博愛、慈悲、消滅貪嗔癡的修養才能達成。 可是有人覺得這種話太天真,可是我要提醒他們。不論我們來自世界那個角落,基本上我們都是同樣的人。我們都尋求快樂,逃避痛苦。我們有同樣的基本需求與關懷。更有甚者,我們都追求自由與命運自決的權利。這是人的天性。世界各地從東歐到非洲都在發生劇變,就是最好的佐證。 同時,我們今天面臨的問題---暴力衝突、破壞自然、貧窮、饑餓等---主要都是人類造成的。它們唯有經過人類的努力與諒解,並培養民胞物與的情操才能解決。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其於善意與自覺,建立對彼此,及對這個我們共同擁有的星球的宇宙責任感。 不過,雖然我發現佛教信仰有助於產生慈悲,但我相信任何人都能發展出這種情操,不一定要靠宗教。我更相信,所有的宗教追求的都是相同的目標:為善與帶給全人類幸福。雖然手段不盡相同,目標卻是一般無二。 隨著科學對我們生活的衝擊日趨擴大,宗教與心靈修養在提醒我們自己具有的人性方面,重要性也與日俱增。兩者之間並沒有衝突,反而互有啟發。科學和佛陀的教誨都告訴我們,萬事萬物基本上是一致的。 本書之末,我希望利用這機會特別向西方的朋友致感謝之忱。你們對西藏人所受苦難的關懷與支援,令我們深為感動,也帶給我們繼續為自由正義奮門的勇氣。我們所恃者不是武器,而是更強大有力的真理與決心。我知道我的道謝足以代表所有的西藏人,請不要在這歷史上生死存亡的一刻忘記西藏。 我們也希望能為促進世界和平、人類與美有所貢獻。未來的自由西藏將設法協助所有需要幫助的人,保護自然,促進和平。我相信,我們西藏人精神與現實並重的能力,必將有其特殊的貢獻,不論多麽渺小。 最後,我希望與讀者分享一段帶給我極大啟發與信心的發願文: 虛空尚存 輪迴未盡 願留世間 普度苦厄 【本文是作者所著《流亡中的自在》結尾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