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09-03-17

不信任西藏


  

在此翻譯《遠東經濟評論》上對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羅伯‧巴聶特的專訪。(懸鉤子) 「大問題是,究竟是誰告訴他們(中國官員),把藏傳佛教的達賴喇嘛翦除是很聰明的舉動?就好像把耶穌基督從基督教裏切掉一樣?....這個似乎看起來完全沒有道理的決定,是在1994年江澤明主持的一個會議裏作出來的,第三屆全國涉藏工作會議。它造成了後文革時代整個西藏問題的核心。把達賴喇嘛妖魔化不只是在走回頭路,而且還是走下坡,把西藏問題弄得更嚴重,而不是治療它。」 Far Eastern Economic Review March 2009 Posted March 12, 2009 Distrust in Tibet by Alex Pasternack 不信任西藏 亞歷克斯·帕斯特納克(Alex Pasternack),是一位以北京為基地的自由作家,三月六日在北京採訪了羅伯‧巴聶特(Robert Barnett),哥倫比亞大學當代西藏研究的兼任教授,與現代西藏研究計畫主持人。 問:上星期,西藏自治區主席放棄了官方的說法--亦即達賴喇嘛就是去年煽動圖博暴力的人--告訴記者抗議者是因為不滿中國統治,「各種人都有」。這是否表示重大改變?(懸鉤子按:中文報導裏的原話應是:「向巴平措指,滋事的人並非全部是分裂分子,有部分是失業人士。」見「向巴平措否認西藏戒嚴,稱人民生活好」) 巴聶特:對中國來說,大問題是,為什麼中國對付內地的數千人抗議事件,都是用處份地方領導幹部,然後派調查隊進去,搞清楚問題何在,但在西藏,對付任何抗議的方式,卻是派軍隊進去,然後升地方領導的官。 你說的是,一個官員準備考慮改變政策的第一個跡象。也許這只是想讓西方人安靜下來的托詞。也許他們終於開始說:「我們一整年都在欺負人已經夠了,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談政策議題,或者在五年內,我們可以承認政策有誤,讓某人下崗。」而那種情形應該要發生。為什麼要聽西藏地區錯誤的人的忠告--那些害怕說出自己心裏真正想法的漢族與藏族官員--然後得到錯誤的答案?遲早真正的答案會抵達上層,而上層終於有勇氣說我們最好管管這些流氓,召回軍警。這是會發生的。問題只是,二十五年後,十年後,或兩年後發生的問題。 問:去年的事件裏有什麼特別讓你感到驚訝的? 巴聶特:對中國來說,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國家沒有出面保護中國人民,讓他們的房子在暴動中不會被焚毀?這個問題在任何一個健全的國家都會導致政府下台的。警察至少有五到六個小時不見人影。那是很驚人的。那天所有跟我有連繫的藏人都在問我那個問題‧‧‧。為什麼警察不保護人民的權利?在中國沒有人問這個問題。 問:這一年,中國在西藏的經濟發展如何嘉惠藏人? 巴聶特:那是孤注一擲的策略,但完全失敗了。他們付出了大量的錢,以薪水的形式付給藏族官員,大大加了薪,房租低廉,他們也給了大量硬體建設的經費。那這是很糟的策略,因為第一,它只佳惠中產階級,94%的人口沒有受惠,而且只有都會地區。第二,這跟一種完完全全短視的發展與經濟成長策略是有關的,那就是只談都會建設,而一定會吸引漢族民工進來。所以你給了藏區補助的同時,是在創造更大的問題。很容易看到這是根本行不通的。而他們自去年三月以來就增加了硬體建設的投資。很奇怪。也許是充滿好意的,但卻不是贏的策略。 我認為中國領導會認為自己對西藏簡直是太慷慨了。但他們假如沒辦法看到這樣會鼓勵漢人移民,而拒絕談論移民造成的問題,將會抹滅任何投資所帶來的好處,那就是目光太狹窄了。 問:去年三月的鎮壓似乎讓西方把注意力放在宗教,認為就是分裂的主因。 巴聶特:他們並不是攻擊宗教本身。只要他們認為宗教是中立的,或有人會說只要是被閹割的,他們就可以容忍宗教的存在。大問題是,究竟是誰告訴他們,把藏傳佛教的達賴喇嘛翦除是很聰明的舉動?就好像把耶穌基督從基督教裏切掉一樣?也許不真正是這樣,但是朝這個方向在動。這個似乎看起來完全沒有道理的決定,是在1994年江澤明主持的一個會議裏作出來的,第三屆全國涉藏工作會議。它造成了後文革時代整個西藏問題的核心。把達賴喇嘛妖魔化不只是在走回頭路,而且還是走下坡,把西藏問題弄得更嚴重,而不是治療它。 問:在一年所有攻擊他的嚴厲罵詞之後,是否有機會跟達賴喇嘛和解? 巴聶特:除了說藏人就是恐怖份子,就像維吾爾人過去被這樣戴帽子一樣,現在達賴喇嘛還被說成是個撒謊的人。實在是太可惜了。這樣一來,要跟他協商就會變得更加困難。確實,達賴喇嘛在西方各國旅行,說他想協商,但他也說了一些中國不喜歡聽的話,對中國領導班子而言一定很刺耳。然而中國也以牙還牙,說會跟這個人談,卻同時說他是頭豺狼。 但我認為這是還有機會發生的事。某些人認為,這是有利於中國的,看起來似乎是有利中國的,除非他們真的非常不信任達賴喇嘛了,不信任藏人了。他們能不能再上談判桌,是另外一個問題。他們在國內煽起了仇恨與妖魔化的輿論到這種程度,一個政治領袖必須要有很多政治資本,才有辦法說,不管這些,我還是要跟他談。不幸的是,機率很小。而在此同時,他們也在中國內部掀起對藏人的反感。愈來愈多中國人不信任達賴喇嘛,不相信宗教,不信任藏人。機率真的愈來愈小了。 問:你對於今年圖博境內的週年紀念日感到很緊張嗎? 巴聶特:通常西藏有很多軍警的話,表示人們什麼事都不太做。他們會等到軍警離開為止。從中國的角度看來是好消息的,也許也是每個人的好消息是,圖博近年在公民不行動這方面,變得很成熟了,例如他們抵制新年的不慶祝運動。中國官員,因為他們對此事反應太過度了,反而讓它變得超級成功。而西方媒體對此事的報導,也許會讓博彌覺得你不必上街去做那些會讓人死掉、讓官員緊張的動作。而達賴喇嘛也作出了同樣的請求。雖然如此,還是有很多藏人是很生氣的。他們愈來愈生氣了。 問:西方--除了在許多議題上對北京愈來愈恭順外--有沒有機會在西藏問題上產生更大的影響? 巴聶特:中國是個愈來愈強的國家,其他國家漸漸變得弱勢了。西方在伊拉克與以色列的事情上,搞砸了自己的人權紀錄與政策的信譽,現在又有了金融危機。我們在看的不是一個小國家,會聽從內部或外部的意見,或者會受到內部或外部的壓力。所以雙方是不對等的。我們所見到的,是非常驕傲的中國,有一點批評就不高興,有時候很理性,有時候卻不是。但比起從前,現在的中國更強大、更能幹了。這是好事,但我們必須想想其中的意涵何在。 問:中國在西藏的權力愈大,對於整個中國--以及世界有什麼影響? 巴聶特:我們在看的是一個有效率國家的新模式。五年前,我們認為中國需要和諧。現在它不但不和諧,而且正忙著破壞它與藏族人之間的和諧。但在這個新模式裏,後金融危機,後伊拉克,後關達那摩,認為必須有和諧社會的想法也許是過去式了。也許一個把自己三分之一領土駐滿軍隊的國家,仍然是有效的國家,如果其他地方經濟與政治仍然能保持強勢的話。例如,印度一向都是個低度整合的國家,包括貧富懸殊問題。然而中國卻是比較成功的。所以中國人說:「改變你的模式。」而我們也許真的會變。我們在西方已經不再有道德或者智識的上風,來說你這樣不對。因為我們早已撕裂了我們的模式,而且丟掉了它。 問:對西方的批評--針對去年三月的暴動而發生的--已經下達至中國知識份子與其他層次的中國人口是什麼意思? 巴聶特:中國人在說:「我們不是在講anti-CNN.com。我們在看你整個系統,然後說你只是在虛張聲勢。」這一點變得很重要,當某位住在這裏的人這樣說了,某位能夠講流利英文的人,對我們的系統也很熟知的人,某位比你跟我都聰明的人,說你的系統也沒什麼了不起。你的選舉都是被那些有錢人操弄的,而你把那些無辜的人判了刑,捏造證據侵略他國,等等。這不是無效的批評。西方必須要有人很用功,才能解釋我們的模式為什麼是個自然的模式。因為我們被看穿了,而我們被發現有缺點了,有了大缺點了。 問:如果你現在能跟治理西藏的高層官員講話,你會忠告他什麼? 巴聶特:很簡單,把議題分開處理。中國,拜託,把印度的前例用在這裏,你都可以把邊界問題跟貿易問題分開了--也就是把難的跟容易的分開。把困難的自治問題跟達賴喇嘛的地位問題分開。先慢慢處理簡單的問題。明天早上,停止宗教的禁令,停止禁止學生去寺院學習,停止禁止達賴喇嘛,停止禁止他的圖像,立刻組成委員會來規劃非藏人的移民問題。不要再推動短視的GDP成長。開始培養人的能力。你就會立刻為自己創造了十年感激。你就解決了一半的問題,並且把西藏大體上跟中國其他地方等同了。 當然,政治氣候目前如此,他們不會這樣做的。他們不信任西方,他們不信任達賴喇嘛,他們不信任藏人。但中國,聽聽批評家的聲音。只要有意願,就可以辦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