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15-08-07

達賴喇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最好支點


達賴喇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最好支點

  

在上次公民論壇節目中,我們向大家介紹過聲援西藏運動團體委託法國民意調查機構IFOP所做的一項調查。這項調查顯示,在以經濟實力論地位的當今世界,流亡印度北部山區半個多世紀的藏傳佛教精神領袖達賴喇嘛是最受愛戴的在世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他的影響遠遠超出了藏區和宗教領域,他不僅讓全世界瞭解了藏人事業,而且,法國民意調查機構IFOP的最新民調也顯示,至少在六個歐美國家中,他被看作是最能代表和平的人物。(2015年7月6日,印度達蘭薩拉的藏人少年為達賴喇嘛慶賀80歲生日。 圖片來源:路透社/Stringer)

達賴喇嘛在今年7月慶祝了80歲生日,他的繼承人問題隨著中國政府的關切而更加吸引著國際社會的關注。第十四世達賴喇嘛的特別之處何在?他的存在是中國政府眼中的所謂西藏問題的癥結所在,還是解決此問題的鑰匙?

7月8日,法國參議院西藏資訊小組、國民議會西藏問題研究小組與藏人行政中央駐巴黎辦事處共同舉辦討論會,慶祝達賴喇嘛80壽誕。我們在會議之餘採訪了幾名與會者。

對於早年來法國的達波仁波切來說,達賴喇嘛與眾不同之處何在呢?達波仁波切一歲時被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指定為19世紀時一位高僧的轉世靈童。他1959年逃亡印度,後來應邀來法國東方語言學院講授西藏語文和文明,是法國領土上第一位藏傳佛教喇嘛。他在巴黎附近的Veneux-les-Sablons開設了佛法中心甘丹林學院(Ganden Ling Institute)。他向我們表示:

達波仁波切:「第14世達賴喇嘛與眾不同之處可能更在於他艱辛的生活經歷。他在還很年幼的時候,就遇到很多困難,在後來很長的時間裡,他又面對很多政治問題,遇到很多困難,後來,他又被迫離開西藏。這種生活經歷是歷任達賴喇嘛都不曾有過的。同時,他不僅有豐富的佛教知識,也有很多科學知識,在這一點上,他也是獨一無二的,以前的達賴喇嘛都沒有接觸過科學。還有,第14世達賴喇嘛也很懂得適應當今世界的形勢。」

瑞士藏學者、博物館館長馬丁•布羅昂(Martin Brauen)常年致力在歐洲傳播藏文化,著有《達賴喇嘛:觀世音菩薩的十四位化身》一書(« Les Dalaï Lama: les 14 réincarnations du bodhisattva Avalokiteśvara», Edition Favre, 2005)。

法廣:在您看來,第14世達賴喇嘛與他的前任相比,有什麼特別之處呢?有人說達賴喇嘛是獨一無二的,他是否也這樣認為呢?

M. Brauen:「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因為我們不認識他的前任。我們只能從生平記錄去瞭解,而生平記錄總有一種美化人物的傾向,就是說,比較偏重記錄一些正面、積極的內容,我在研究第五世達賴喇嘛生平的時候,就試圖區分生平記錄與其本人真實面貌。與生活在17世紀的第五世達賴喇嘛相比,第14世達賴喇嘛確實有很多不同。第五世達賴喇嘛非常精于謀略,是軍隊統帥,常打勝仗,比較專制,但據說他很讓敵人懼怕,在一段時間裡,他儼然是一位政治家,特別不能忽略的一點是他是第一位統一了圖伯特(西藏——圖伯特為英文Tibet一詞的音譯,泛指藏文化區域。西藏一詞出現較晚,主要指目前中國地理版圖上的西藏自治區。)的人。同時,他也是多產文人,留下很多著作,是大師。」

「第14世達賴喇嘛則非常不同,他不是謀略家,也從未指揮過戰爭,性格相當安靜,平和,但他也有很多著作,也像第五世達賴喇嘛一樣,是大師。」

「至於為什麼有人說第十四世達賴喇嘛是獨一無二的,我覺得這太難說了,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更想說他民望很高,我們可以分析他為什麼民望如此之高。我覺得這可能是因為他自然而純樸,不玩弄手腕,很謙卑,思想開放,待人寬容,他對物理等科學學科很感興趣,而不是只對宗教或道德問題感興趣;他很誠實,很誠懇,而且,您一定也知道,他很有幽默感,在傳經佈道的時候總會開玩笑,他很懂得溝通。」

「他的言說內容也很重要,法國參議員蜜雪兒•萊松(Michel Raison) 在討論會上提到達賴喇嘛的智慧、品德、尤其是他的和平主義,還有他關於如何處理社會生活、道德理念等問題的闡述、呼籲要有同情心,等等……就是說第14世達賴喇嘛的特點是多方面的。」

法廣:在7月8日法國參議院的討論會上,您在介紹達賴喇嘛體系的歷史時,特別提到:在過去,達賴喇嘛和中原皇室,特別是第七世達賴喇嘛與清朝皇室其實曾經關係密切。那是怎樣的一種關係?這種密切關係是否可以成為如今北京中央政府有權選擇達賴喇嘛的理由?

M. Brauen :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但我們應該上溯到更早的歷史,我們注意到,在清朝以前,實際上達賴喇嘛體系並不是藏人自己設計的制度,而是由一個蒙古部落引入的,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領俺答汗在1578年任命了第三世達賴喇嘛(1578年)。第四世達賴喇嘛本身就是俺答汗的家人,是蒙古人。即使是功績顯赫的第五世達賴喇嘛也得到了蒙古人的支持,是和碩特首領固始汗幫助第五世達賴喇嘛成為政治家。第六世和第七世達賴喇嘛時期,圖伯特發生內戰。當時,清朝皇室出面干預,在拉薩設立駐藏大臣,最後在1751年任命了第七世達賴喇嘛,就是說清朝在圖伯特建立了一種駐藏大臣與達賴喇嘛共管制度,周圍有當地受尊敬的人輔佐。18世紀,清皇室對藏區事務越來越關注,常常試圖直接行使權力,設立了種種行政管理機構,以加強清皇室的影響力,最得力的方法就是剛才所說的駐藏大臣。有些人認為駐藏大臣其實權力十分有限,持這種觀點的主要是藏人,但也有人認為駐藏大臣對當地生活的管控十分具體。乾隆皇帝在1793年頒佈了《藏內善後章程》二十九條,重新定位清皇室與藏區的關係。清皇室在藏區事務中地位主要體現在皇室對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指定過程與方式的控制。轉世靈童的名字需要刻寫在金屬簽牌上,然後放入瓶內(金瓶),抽籤決定。這種金瓶掣簽制度從1805年一直延續到1875年,這期間4位達賴喇嘛轉世靈童由此產生,但這四位達賴喇嘛都沒有成為有影響的人物。這期間在藏區發揮統領作用的是其他勢力,尤其是清皇室。但是,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藏人從未接受這種由清皇室金瓶掣簽選定達賴喇嘛的做法,在選擇第九世達賴喇嘛繼承人的時候,攝政者沒有理會皇室的指令。確定第十世、十一世和十二世達賴喇嘛轉世靈童時也是如此。也就是說,大約在一百年間,清皇室曾試圖通過《藏內善後章程》二十九條(干預達賴喇嘛轉世靈童的確定),但經常並不成功。 」

「至於第14世達賴喇嘛的繼承人問題,有很多沒有根據的傳言。達賴喇嘛本人曾經多次明確的表示,達賴喇嘛制度已經非常陳舊,並不是現代社會最好的政治形式,但他同時也表示,第14世達賴喇嘛是否應當有繼承人應當由藏人自己來決定。」

「我個人堅信,藏人——無論是中國境內藏人還是流亡藏人——都會希望有第15世達賴喇嘛,但下任達賴喇嘛是否有同樣的職能、是否有同樣的政治權力,這又是另一個問題。我個人不認為下任達賴喇嘛會有同樣的職能和政治權力。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在流亡藏人中引入了一種民主機制,我覺得這一點不會再改變,但在我看來,達賴喇嘛作為道德與精神的象徵人物必然會繼續。」

「我也相信中國政府會試圖影響未來達賴喇嘛的選擇,儘管中國政府自稱不是宗教機構,是無神論者。依我看,北京進退兩難: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去世對於北京來說可以意味著西藏問題不復存在,但是,北京也擔心藏人希望有第15世達賴喇嘛。怎麼辦?是坐等藏人選擇一個受流亡藏人影響的第十五世達賴喇嘛?還是積極活動,就像此前確定第十七世噶瑪巴和第十一世班禪喇嘛轉世靈童時那樣。自行選擇達賴喇嘛轉世靈童?但是,我相信所謂的西藏問題並不只是達賴喇嘛個人問題。流亡藏人不僅有政府,也有媒體,有他們自己的教育體系,藏人事業將因此而繼續。」

在法國藏學者弗朗索瓦茲-羅賓(Françoise Robin)看來,第十四世達賴喇嘛非常重要,因為是他推動藏人接受了和平主義,他應該是北京解決西藏問題的支點。

Françoise Robin : 「我之所以強調這一點,簡單地說,是因為藏人歷史上有過不少戰爭和武裝衝突,儘管當時的戰爭或武裝衝突的手段非常有限,造成的傷亡也相對較低,從技術上講,他們處於弱勢。簡單地說,就是藏人之間也有權力爭奪,有當地武裝參與。上個世紀50年代初中國軍隊到來時,當地發生抵抗中國軍隊的遊擊戰,達賴喇嘛有自己的軍隊,但還有很多藏人有自己的武器。」

「達賴喇嘛1959年出走印度後,接觸了甘地的非暴力思想 (prendre la mesure),意識到非暴力思想的力量,意識到這種思想與佛教思想的相容共通之處。但這種轉變並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作為佛教徒,他對甘地的非暴力思想很有共鳴,但在抵達印度前,他並沒有在圖伯特推動非暴力。在印度,他重新詮釋了甘地的思想,並推動藏人接受了非暴力。這就是為什麼我剛才提到非暴力在藏人文化中並非與生俱來,非暴力思想本身不是與生俱來的東西,而是一種文化的結果。這麼說並不是要說明藏人以前非常暴力,而是說和其他民族一樣,他們也有衝突,也有戰爭,達賴喇嘛抵達印度之後,看到甘地得以憑藉非暴力原則抗衡殖民者,並據此而最終爭得了獨立,當然,甘地面對的形勢是一個方圓廣闊、人口眾多的印度和遠離國土的少數英國殖民者之間的對抗,而且英國當時已經是一個民主政體,而藏人人數不多,面對的是一個人口眾多、又與之相鄰的中國,中國也不是民主政體,所以,非暴力思想在中國領導人中很難引起共鳴,這些領導人既不瞭解甘地,也不理解這種策略,他們也不感興趣,所以,藏人的這種策略目前在中國領導人看來就等同於沉默。我並不是要鼓勵藏人選擇暴力,也不是要鼓吹非暴力有多美好,我這裡只是想分析達賴喇嘛推行甘地的非暴力思想的過程,是想說明這種策略之所以現在行不通,是因為中國政府不能理解這樣的邏輯。」

「但在我看來,達賴喇嘛對於中國來說實在是一個絕好的支點。縱觀世界各種衝突,有多少身在衝突中的領袖號召不要暴力,不要炸彈,堅持非暴力?老實說,我一個都沒有找到,達賴喇嘛是唯一一個有這樣主張的領導人,我覺得他的這種堅持應該得到回報。」

法廣:但是,達賴喇嘛的這種非暴力理念是否始終得到遵守了呢?藏人面對這種策略的態度這些年是否也有變化呢?

Françoise Robin : 「據我所知西藏並沒有重大的針對漢人的民族暴力事件,大家都知道的2008年拉薩3•14事件中,確實有19名漢人很不幸地在一些商店被焚燒時死亡,商店起火時,他們正在店裡,這很讓人痛心,但並不能說明他們是被有意殺害的。遺憾的是中國政府控制下的官方媒體反復播放這些畫面,讓漢人感覺藏人非常暴力,不懂得知恩圖報,完全無視中國推動的經濟發展給藏人帶來的效益,其實藏人並沒有要求這些發展,這些發展是強加給他們的。」

「中國人在官方媒體的影響下形成了一種印象,也就是藏人很暴力,而事實上我們幾乎沒有聽到過藏人只因為對方是漢人就殺害對方的案例,現在也仍然沒有,但是,藏人如今有一種針對自身的暴力——自焚,目前中國境內藏人的所謂暴力僅限於此。但是,有一點很重要,這一點人們很少談論:如果接觸藏人,他們會告訴你,他們不能選擇暴力,哪怕是他們很想這樣做,因為這樣做會影響達賴喇嘛在國際上的形象,會破壞達賴喇嘛的轉世輪回,因為這會讓達賴喇嘛難過,說不定還會讓他氣憤,而這些都有可能讓達賴喇嘛折壽。要知道,絕大部分藏人都是佛教徒,所有這些因素都要考慮,藏人尊重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要求他們堅持非暴力,達賴喇嘛也在國際社會承諾了非暴力,所以,他們必須服從。所以,中國政府還有十年、二十年的時間,來明白達賴喇嘛是他們目前解決西藏問題的最好的支點,因為,正因為有他,藏人才遵循非暴力,倘若達賴喇嘛離世,他們就不必再這樣自我約束,不必再自我控制,因為,他們不必再擔心影響達賴喇嘛的生命。所有這些想法都深藏於藏人心中,他們不常這樣表述,但這些都始終存在於他們的腦海。不是害怕丟面子的問題,而確實是因為這是達賴喇嘛的國際承諾,關係著達賴喇嘛的轉世輪回。」

標題原文-法國藏學者:達賴喇嘛是解決西藏問題的最好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