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於:2015-07-17

廖天琪:達賴喇嘛最大的貢獻是:讓海內外的藏人凝聚在一起


  

(作者 流芳) 7月6日,達賴喇嘛迎來八十歲壽辰。為了慶祝佛教界的這個重要日子,旅德中國各族人士于7月5日舉行了慶祝活動。達賴喇嘛一生經歷坎坷,歷盡顛沛,雖已進入耄耋之年,也已不再擔任西藏流亡政府的政治領袖,但他在藏人心目中的地位卻沒有發生改變。我們在今天的本節目中,請來德國科隆藝術學院院士廖天琪女士就相關話題談談看法。

法廣:首先,請您介紹一下德國在7月5日為達賴喇嘛80歲壽辰舉辦慶典活動的大致情況。

廖天琪:為了慶祝達賴喇嘛尊者八十大壽,有大約五十名左右的漢人和藏人在德國中部的聖奧古斯汀這個城市聚會在一起。參加的人、藏人居多。漢人比較少一點。有一系列的節目。一開始是向達賴喇嘛尊者的像敬獻哈達。同時請仁布切喇嘛領著大家來頌念、祝禱尊者長壽的祈願經。之後,我們參加的幾個人先後發言。主要內容一方面是祝賀,同時另外一方面,每個人都表達了自己對藏人的一些祝願和對西藏目前狀況的一些看法。其中一些比較重要的看法認為,藏人雖然散佈在全球各地,好像是在流亡期間的一種很痛苦的、或者很悲慘的命運。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的觀察是:藏人應該把目前流亡海外的這一狀況,看成是一種新的契機。他們能夠把西藏的文化、宗教傳播到世界各地去。同時借用這個機會,吸收外面的文化的精華。把它們融合在一起,使得藏人本身的文化和宗教能夠能夠更加豐富。第二部份,我們有一些聯歡的節目和表演。

法廣:達賴喇嘛流亡海外數十年,如今他在藏人心目中占居著怎樣的地位?

廖天琪:我認為達賴喇嘛流亡了數十年,他最大的貢獻是,讓流亡海外的藏人以及還在西藏地區的藏人能夠凝聚在一起,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因為既然去國已經半世紀,還能夠讓很多流亡在外的藏人有一個家園的感覺,這個家園當然是在北印度的達蘭薩拉,達賴喇嘛(和流亡政府)常駐的地方。這個地方已經成為全世界藏人的精神所寄託的中心。格外重要的是,達賴喇嘛由於他的慈悲和智慧,這種智慧不僅表現在他宗教上的追求,也表現在他的政治理念上。我說的只是理念,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達賴喇嘛已經放棄了他的政治職位和權力。達賴喇嘛從政治上、從宗教上、從精神上,能夠凝聚所有的海外藏人。同時使他們在這麼困難的環境之中,還能夠以非常和平、非常溫和的態度來進行他們的追求。他們雖然嚮往自己的家園(故土),但是他們從來不採用暴力的手段。非常遺憾地是,他們採取了自焚的方式。

法廣:今年2月,西藏人權與民主促進中心公佈的2014年年度人權報告顯示,西藏的人權狀況每況愈下,政府承諾的種種改革並沒有實現。您對目前藏人的現狀有怎樣的瞭解?

廖天琪:藏人的現狀確實是不樂觀的。我們知道,在西藏地區,包括青海、西康、甚至四川,藏人所居住的地方,當然還包括整個的、我們所謂的後藏地區,那邊藏人的生活狀況、受教育的狀況,都並不是很理想。中國政府採用了移民政策,讓大量的漢人進入西藏地區。同時讓漢人有優先權佔據所有(公職和工商界)比較有利的位置。社會上漢人是占了主要的角色。而藏人往往在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故土,受到次等的待遇,這是非常不公平的。同時在受教育上,據我所知,藏人往往不能夠自由地學習藏語或運用藏語。在學校裡也以漢語教學為主。而其他在精神方面和宗教方面,他們也不能享有他們所希望的、憲法上所規定的自由。比如說,在各個比較大的寺廟裡面,不准懸掛達賴喇嘛的像,必須要掛中國(四大)領袖毛、鄧、江、胡的肖像。這是一種極大的侮辱。

我們想一想,在西方的教堂裡面,不可以掛耶穌或者上帝的像,而要掛國家的領袖或元首的像,這實在(是荒唐、侮辱人的做法)。所以藏人心理非常不平衡。這也就是為什麼有大批的藏人、不斷地突破各種各樣的困難和危險,逃亡到達蘭薩拉去。他們的第一個願望就是見到達賴喇嘛尊者,他對他們來說是心中的神。他們一生就要做這件事。第二,我曾經去過達蘭薩拉,(難民們)跟我說,他們希望下一代孩子能夠受到很好的藏文和藏文化的教育。這種希望事實上只能在西藏之外的地區、像在印度、在達蘭薩拉才能夠得到。所以說,藏人的整個生存環境是非常糟糕的。從另外的人權角度來看,有非常多的僧侶和普通人都受到政治上的打壓。如果他們表示自己心裡嚮往達賴喇嘛、嚮往自由的願望,就會受到非常嚴厲的政治迫害,被抓捕、被投入監獄。西藏很多的僧侶們都是處在這樣的狀況之下。他們有時選擇保持沉默、什麼都不說,有時則表達一點內心的意願,那就有危險被投入到監獄裡面去。整個說來,藏人的處境是非常非常地艱難的。

法廣:近年來,中國藏區不斷傳出藏人僧侶自焚事件。這些事件的背後掩藏著怎樣的現實?面對頻繁傳出的自焚事件,達賴喇嘛又作出如何反響?

廖天琪:從2009年開始到現在已經有很多的藏人自焚。去年、前年格外地嚴重。最近聽到的稍微少一點。為什麼藏人會採取這麼極端的一種手段來表示他們的意願呢?我認為這是一種抗議的方式,而且是一種毫無退路的方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不是有信仰嗎?難道他們對自己的信仰已經失去了信心嗎?這個問題我們大家都思考過,我也同達賴喇嘛尊者談論過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他對這個問題的態度。達賴喇嘛尊者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是,他絕對不贊成藏人這樣去做。但是,他認為他自己沒有這個權力、他也不願意去禁止他們這麼做。他開始說的時候、用這種方式表達的時候,我還不完全明白。最後我認為我瞭解了。我想,有一部分的藏人,他們相信個人唯一真正能夠強烈地表達他們的追求和他們的意願的,就是自焚的方式。不是說他們對前途沒有信心,而是他們要用這種最激烈地方式來表達他們最強烈的一種抗議。我也希望所有其他的人、特別是中國人、漢人嘗試去瞭解,為什麼一個人會選擇這麼痛苦的一條路來表達他的願望?這個背後一定有非常非常痛苦的一種狀況使得他這樣去做。如果漢人都去思考的話,我覺得他們會對(藏人有更多的理解和同情,對達賴喇嘛也會有更多的愛戴與尊敬)。

法廣:2002年以來, 達賴喇嘛與中國政府恢復了接觸、舉行了多輪會談。請談談,您認為:達賴喇嘛與中國政府對話的實際意義何在?

廖天琪:(這樣的談判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談判總是在一種、可以說沒有太多進展的狀況下延續著。有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非常地失望或覺得沒有太多的意義。但是事實上,只要能夠談判,哪怕是象徵性的,也還是有價值的。中國現在是實力相當強的一個國家。它從經濟上、從地緣政治上、還有從國際政治上,都自己覺得站得非常地穩。(在談判上自然十分強勢)。但是中國在很多外交政策方面、在少數民族問題上面,有很多的做法是我絕對不敢恭維、而且我認為是非常錯誤的。中國現在往往是以大國的姿態在世界、在國際(舞臺)上出現。同時對於少數民族,像對新疆維吾爾族和其他的民族、對蒙古人、對西藏人,更是一種非常高的姿態。它就表示:你們都是少數民族,沒有實力跟我們對抗。但是用這種態度來對一個小的國家或者小的民族,是絕對不對的。我們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弱肉強食。也不是達爾文的這種「適者生存、逆者淘汰」的狀態了。我們現在是文明的21世紀。很多事情是要講道理的。弱者絕對有他們的生存權、絕對有他們的尊嚴和地位。中國曾經也弱過,而且也曾受過別人的欺負。那麼必須要拿出有政治文明、有精神文明的一個國家的態度,來面對少數民族。藏人受了這麼多苦,藏人現在又流離失所,他們的精神領袖也必須離開自己家園,他們確實是在一個比較弱式的地位上。

對於這樣的民族,我覺得應該拿出尊重、而且保護的態度。所謂的尊重,不是把我們自己本民族的意志強加給其他民族,而是要尊敬他們的文化、他們的宗教和他們的精神標準。用這種態度跟他們去進行談判,才能有實際的效果。根據我個人所接觸到的藏人的經驗,他們事實上都非常理性、溫和而純樸。他們的純樸和樸拙的性格並不表示他們的智商比我們低,不表示他們的文明比我們的劣。相反地,我認為他們有非常高度的精神(境界)。我們光看達賴喇嘛的智慧,他所說的圓融在理的話,以及他對世界和平所發揮的積極作用,(就知道藏民族的宗教哲學是很高遠的)。所以中國方面和西藏的談判,雖然暫時只具有比較象徵性的、沒有太多實質性的形式,但是我希望這種情況會有所改觀。